虚假诉讼案件查处机制研究
作者: 发布于:2019-10-28 16:27:11.0 浏览次数:88

 

 

摘要:民事诉讼中存在的虚假诉讼,不仅侵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而且占用了国家有限的司法资源,危害了社会诚信体系以及公平正义。虚假诉讼查处机制应当着重建立敏感多发领域防范机制、失信诉讼人惩戒机制、监公检法司互助机制、民刑衔接工作机制以及警种部门协同上案机制,严厉防范和打击虚假诉讼。

关键词:虚假诉讼  恶意诉讼  诚信  民事法律关系

 

虚假诉讼与恶意诉讼的比较

(一)两者的共同特征

虚假诉讼是指民事诉讼的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合谋编制虚假事实和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利用法院的审判权、执行权,非法侵占或损害国家、集体、公民的财产或权益的诉讼行为。恶意诉讼,是指当事人以虚假的事实提起诉讼,利用诉讼获取自己不正当利益的诉讼行为。

两者的共同特征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行为人均以侵占他人财产或获取非法利益或使他人受害为追求目的;第二,行为人主观上都存在过错或恶意,其行为均具有违法性;第三,行为人非法目的的实现都有赖于法院的审判权和执行权,诉讼的合法外衣被行为人恶意利用;第四,行为人都以民事诉讼的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手段具有隐蔽性。

(二)两者的不同特征

一是虚假诉讼的参与主体为原、被告双方当事人;恶意诉讼的主体通常仅为一方当事人。

二是侵害的对象不同。虚假诉讼行为人侵害的是第三者的合法权益,而不是诉讼相对方的权益。因为虚假诉讼的合谋者,是非法利益的共同体,其侵害的对象不可能是相对方,只能是第三者,而恶意诉讼侵害的对象通常仅限于诉讼相对方,而不会是第三人。

三是虚假诉讼具有合谋性和非对抗性。虚假诉讼是原、被告双方恶意串通,欺骗法院和法官,获取非法利益,双方当事人不具有对抗性,即便有,也是“虚假”的对抗,以达到迷惑法院和法官为目的;恶意诉讼一般是单方的恶意诉讼行为,不存在双方合谋的情形,因而仍具有对抗性。

四是虚假诉讼的原、被告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因为他起诉的主体、事实、证据纯粹是子虚乌有;而恶意诉讼原、被告之间可以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属于滥用诉讼权利的一类。

虚假诉讼的特点与危害

(一)虚假诉讼的特点

虚假诉讼往往具有当事人关系特殊、当事人行为默契、多以调解方式结案、多发于经济发达地区且金额较大的特点。

第一,当事人之间关系的特殊性。调查显示,虚假诉讼案件当事人之间一般存在亲属、朋友等特殊关系。原因是找亲戚或朋友造假进行诉讼,成本较低、操作方便、易于得逞。

第二,当事人之间配合默契,查处难度较大。在虚假诉讼案件中,为了避免露出破绽,当事人到庭率较低,大多委托诉讼代理人单独参加诉讼,给法院查清案件事实设置障碍;即使参加诉讼,也不会进行实质性的诉辩对抗,或者假戏真做地辩论一番,且多为“自认”;有的当事人还为对方提供便利,如代请律师、代交诉讼费等,以便加快诉讼进程,早日骗取法院裁判文书。

第三,以调解方式结案的比较普遍。从安徽2017年查处105起的虚假诉讼案件来看,80%都以调解方式结案。

第四,民营经济发达地区虚假诉讼案件多发,且金额较大。在合肥、芜湖等民营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案件数量较多。

第五,案件类型相对集中。调查显示,以下几类案件易发高发虚假诉讼:民间借贷案件;离婚案件一方当事人为被告的财产纠纷案件;资不抵债的企业、其他组织、自然人为被告的财产纠纷案件;改制中的国有、集体企业为被告的财产纠纷案件;拆迁区划范围内的自然人作为诉讼主体的分家析产、继承、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涉及驰名商标认定的案件。

(二)虚假诉讼的危害

第一,打破合规的利益分配规则,侵犯第三方的合法权益。社会构建了合法、合规的利益分配规则,但是虚假诉讼行为人通过采取提起虚假诉讼的方式、企图以获得司法确认的方式,实现合法侵犯第三方合法权益的目的。

第二,打破国家倡导的诚信规则,破坏社会主义诚信体系建设。“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虚假诉讼行为人利用公权力达到个人非法目的,严重侵犯了司法秩序和他人的合法利益,严重危害了社会诚信体系建设,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主流价值取向。

第三,占用国家有限的司法资源,侵害了依法诉讼的权利人利益。依法治国战略下,国家的司法资源相对有限,大量虚假诉讼伴生于诉讼活动中,其受案、调查、庭审、执行等占用了原本有限的司法资源,从另一个方面严重侵害了依法诉讼的权利人利益。

第四,打破社会公平正义规则,危害社会主义法治建设。依法诉讼是人民群众维护合法权益、化解矛盾纠纷的重要途径。凭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和因该民事法律关系产生民事纠纷等情形,严重破坏了社会公平正义。

虚假诉讼罪的法理分析

虚假诉讼罪,是指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此罪的主体为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等能够提起民事诉讼的主体,侵犯的客体包括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秩序以及他人的财产权、继承权、婚姻权、监护权等合法权益。另外,此罪在主观必须是故意犯罪,且行为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

(一)虚假诉讼罪应为行为犯

《刑法》第307条之一对虚假诉讼罪所保护的法益予以明确规定,即该罪所保护的法益是司法秩序与他人合法权益。但是,虚假诉讼罪的性质究竟为结果犯还是行为犯,在刑法学界存在着不同的观点。有的观点认为,该罪应为结果犯。“虚假诉讼的实行行为与犯罪结果之间具有时间和空间上的间隔。从这个意义上讲,虚假诉讼罪属于结果犯。”也有的观点认为,该罪应为行为犯,即认为只要行为人以捏造的事实向法院提出民事诉讼,就已经妨害到了法院的司法秩序,无论是否侵害他人合法利益。除此之外,张明楷教授还提出,“就虚假诉讼行为对司法秩序的妨害而言,本罪是行为犯;但就对他人合法权益的侵害而言,本罪则是结果犯。”

(二)虚假诉讼罪仅适用于民事诉讼领域

《刑法》已将行为人提起虚假诉讼的范围限制在民事诉讼,所以《刑法修正案九》出台之前关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行政诉讼能否被刑法所规制的论争得到了解决。需要注意的是,“提起民事诉讼”没有将“民事诉讼”的范围限制在民事诉讼中的审理程序,而且又因“民事诉讼”概念范围以及适用程序相当宽泛,以捏造的事实申请人民法院进行民事执行,同样可能妨害司法秩序和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需要采取刑事手段予以规制。所以,实践中存在的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或者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均以虚假诉讼罪论。

(三)虚假诉讼罪包括单方和双方恶意串通

对于虚假诉讼罪的构成要素是否必然包含“双方恶意串通”存在不同的观点。在刑法理论中占据主导性地位的观点认为,虚假诉讼罪应当包括原、被告双方串通实施的意在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的虚假诉讼行为,也应当包括原告针对被告所实施的单方虚假诉讼行为。其主要给出的依据是与双方恶意串通实施的欺诈行为相比,原告单方实施的虚假诉讼行为同样会产生妨害司法秩序与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危害后果,因此以该罪名规制单方实施的虚假诉讼行为符合罪刑法定原则。从《刑法》第307条之一第1款的表述来看,本罪的保护法益具有选择性,即只要行为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便具有违法性。换言之,虚假诉讼行为,只要妨害了司法秩序或者侵害了他人的合法权益,就可能成立犯罪,而不要求行为同时妨害司法秩序与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只有当虚假诉讼行为既不妨害司法秩序,也没有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时,才不构成犯罪。在此意义上说,虚假诉讼罪的保护客体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选择客体”。

(四)虚假诉讼罪中“捏造的事实”的界定

界定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犯罪行为,即如何理解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罪的罪状“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解释》明确规定:单方或者与他人恶意串通,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属于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犯罪行为。

第一,虚假诉讼犯罪仅限于“无中生有型”行为,即凭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和因该民事法律关系产生民事纠纷的情形。如果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行为人采取伪造证据等手段篡改案件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不能认定为虚假诉讼罪,构成犯罪的,可以以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或者妨害作证罪等罪名追究其刑事责任。捏造事实即可以是积极行为,也可以是特定形式的消极行为。行为人隐瞒他人已经全部清偿债务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对方履行债务的,也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第二,虚假诉讼犯罪行为的具体实施方式可以表现为“单方欺诈型”和“恶意串通型”。《刑法》中的虚假诉讼犯罪行为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虚假诉讼行为并不完全等同,除了当事人双方恶意串通之外,一方当事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意图使对方当事人败诉,以达到非法占有对方财产等目的的,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第三,民事执行程序属于虚假诉讼罪中的“民事诉讼”。以捏造的事实申请人民法院进行民事执行,同样可能妨害司法秩序和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需要采取刑事手段予以规制。实践中存在的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或者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均可以构成虚假诉讼罪。

第四,为了突出打击重点,方便司法实践中正确适用和准确把握虚假诉讼罪,《解释》对实践中常见多发的夫妻债务认定、以物抵债、公司债务、知识产权侵权和不正当竞争、企业破产、民事执行等类型案件中捏造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作了列举式规定,并在兜底条款中对捏造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应当如何界定作了进一步明确。

关于防范和打击虚假诉讼案件机制的意见和建议

(一)建立敏感多发领域防范机制

综合近年来虚假诉讼形势看,首先是发生的领域相对集中,主要集中在民间借贷纠纷、房地产权属纠纷、离婚涉财纠纷、追索劳动报酬纠纷、公积金领域相关纠纷、建设工程领域纠纷、买卖合同纠纷及破产案件等方面。民间借贷领域是发生虚假诉讼的重灾区,类案件违法诉讼成本低,由于双方当事人容易串通,借款合同等证据易于伪造等因素而易发多发,法院民事审判厅(庭)要组织研究专门领域民事诉讼情况,建立提醒、甄别等工作提示,从源头上减少虚假诉讼当事人主体提起民事诉讼,节约司法资源。将预警防范能力和水平引入员额制法官动态调整考核基数,设立一定的分值,提升法官防范虚假诉讼水平。

(二)建立失信诉讼人惩戒机制

一套成熟、完善的社会信用体系是破解执行难最有效的机制。通过公布或通知信用污点信息,并与社会征信体系对接,借助信用惩戒手段反制失信被执行人,充分发挥执行联动威慑机制的组合拳效应,形成失信者寸步难行的有效制度制约,执行难问题才有可能根本解决。

对虚假诉讼参与人,适度加大罚款、拘留等妨碍民事诉讼强制措施的法律适用力度;虚假诉讼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虚假诉讼参与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虚假诉讼违法行为涉嫌虚假诉讼罪、诈骗罪、合同诈骗罪等刑事犯罪的,民事审判部门应当依法将相关线索和有关案件材料移送侦查机关。探索建立虚假诉讼失信人名单制度。将虚假诉讼参与人列入失信人名单,逐步开展与现有相关信息平台和社会信用体系接轨工作,加大制裁力度。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参与虚假诉讼的,要依照法官法、法官职业道德基本准则和法官行为规范等规定,依纪、依法对涉案法官依法从严处理。诉讼代理人参与虚假诉讼的,要依法予以制裁,并应当向司法行政部门、律师协会或者行业协会提出司法建议。鉴定机构、鉴定人参与虚假诉讼的,可以根据情节轻重,给予鉴定机构、鉴定人训诫、责令退还鉴定费用、从法院委托鉴定专业机构备选名单中除名等制裁,并应当向司法行政部门或者行业协会提出司法建议。

司法行政部门要协同相关部门加大对失信诉讼人的惩戒力度,可以探究双倍交付诉讼代理费等经济惩罚措施,提高失信诉讼人主张诉权的门槛。

(三)建立监公检法司互助机制

第一,各机关部门各司其职。监察机关、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司法行政机关应当建立联合防范和查处虚假诉讼案件的工作机制,在法定权限内分工负责、密切配合,形成防范和查处虚假诉讼的合力,共同维护诉讼秩序和司法权威,促进诚信社会体系建设。

第二,初次受理机关提前预警。人民法院要注意防范和发现虚假诉讼:原告起诉所依据的事实、理由不合常理;证据存在伪造、变造可能;虚构法律关系,原告诉请存在明显不合情理之处,被告不提出抗辩或者虽提出抗辩但抗辩内容与诉请没有直接关联的;应当出庭的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当事人(包括委托代理人)对案件事实陈述不清或者故意不配合司法机关的调查;原告与被告(包括作为原告或被告的企业、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之间存在亲属、朋友、战友、同学、同事等特殊关系,原告、被告之间存在投资关系、隶属关系等;当事人调解意愿异常迫切或调解协议的达成异常容易;当事人自愿以不动产或以明显不合理价格的财产折抵债务;案外人提出异议;诉讼活动中有其它异常现象的。

第三,数罪一并侦查机制。对于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立案的,人民检察院依法进行监督。国家工作人员参与虚假诉讼,涉嫌职务犯罪的,依法由纪委监委开展调查。国家工作人员与案件当事人等实施虚假诉讼行为,同一行为人既涉嫌单独犯罪又涉嫌共同犯罪,所涉多个罪名属于不同机关管辖的,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可以由监委一并调查,其他有罪名管辖机关予以协助。

(四)建立民刑衔接工作机制

民事虚假诉讼行为是虚假诉讼罪的前置条件,民事违法是刑事犯罪的前提条件,做好民刑衔接是妥善查处虚假诉讼案件的有效举措。一是建立受案提醒,人民法院立案厅要建立诉前提醒;二是疑诉关注制度,对可疑的民事诉讼提起,要落实诉前关注,必要时对诉的可疑要素依托互联网媒介开展核查;三是要害证据提前调取制度。对经提醒、告诫等仍坚持意欲通过诉讼渠道主张权利的或以达到调解目的的,要对疑似虚假证据开展事前调取、甄别,对日后民事诉讼定型后移交公安机关打击提供证据支撑。

(五)建立警种部门协同上案机制

第一,灵活运用现有的侦查技术手段,最大限度挽回群众损失,锁定犯罪嫌疑人,全力侦破案件,依法严格落实受理案件制度。第二,严格落实打击犯罪“四个一律”要求,及时受理登记,坚定不移开展纵深打击,充分利用公安情报的资源优势,力争在第一时间固定相关证据,确定涉案资金流向,绘制完整的资金分流数据“图谱”,实现全链条打击。第三,积极开展深层研判,及时搜集涉案手机、网络的落脚地、关联人等信息,为侦查指明方向,不断健全完善合成作战机制。第四,加强教育培训,学习先进经验和侦查手段,提升单兵作战能力。第五,组建专业队伍,从有关警种抽调精干力量成立打击专业队,专门打击虚假诉讼犯罪工作,务求实现“以专制专、精确打击”,强化合成作战,整合刑侦、经侦、网安等力量,聚焦侦查破案开展深度研判,查找破案突破口,开展专案攻坚。第六,积极探索建立异地警务协作新机制,与其他公安机关加强协作配合,密切沟通交流,积极争取更多的侦查便利和更大的支持力度,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抓获犯罪嫌疑人,从源头上遏制案件高发态势。

 

(本文作者即课题组成员:安徽省宣城市政府副市长、公安局长田扬畅,中国政法大学国家法律援助研究院研究员郝志学,安徽省宣城市纪委监察委驻公安局纪检监察组长、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冯兴吾,安徽省宣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主任姜文,中国政法大学2018级研究生马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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